1958年3月7日黄昏,成都的春雨淅淅,街口电报局外传来音讯:中心专列里的贵客将在夜里抵达。耀华餐厅厨师长刘师傅搓着手掌,盘算着要不要把后厨那双象牙筷拿出来。对他而言,那是镇店之宝,也是“最面子”的道具。
象牙筷来头不小。清末之后,一目标牙筷的成天性抵得上一家普通人两个月的口粮,晚清权贵借此夸耀身份。可在延安时期,用惯的是“两端忙”——两端都削成圆头的竹筷,粗糙,却最省劲。竹子吸水快、易发霉,保镳每隔十来天就要煮一锅盐水消毒,可从不诉苦。有人劝他换成象牙筷,他一句“拿不起”便把提议堵回去。
转入北京后,饮食条件大为改进。1949年深秋,北京西苑招待所第一次招待起义将领,礼宾组按例要备上象牙筷。保镳李家骥心里发怵,仍依流程领了整套餐具。没想到提早巡视,眉头一皱,吐出两个字:“撤下去。”俩字如针,谁也不敢再提“面子”二字。
时刻来到1956年2月,广州专列上产生的小插曲更显固执。列车长只找到一双象牙筷,保镳封耀松硬着头皮递上。看一眼,饭未动,脸色已沉。封耀松夺门去找替代品,服务员东翻西找,最终摸出一双粗短竹筷,长短不齐。世人忐忑,却笑了:“好,就这个。”他垂头扒饭,掉在桌边的米粒也一粒粒夹起。
这一切衬托,在成都又重演一遍。耀华餐厅的茶房把象牙筷擦得雪亮,张治中刚好同行,他抬手弦外之音:“象牙筷子好,能够试毒,但主席不喜欢,两端忙足矣。”厨师这才恍然,忙去旁桌摘了四双竹筷。晚餐极简:回锅肉、粉蒸排骨、清炒豌豆尖,再配一碗洁白米饭。边吃边与服务员攀谈,问其学业,问家在何处,还亲手叠好用过的纸巾。饭后,他拍拍厨师亲如手足说:“川菜讲火候,你们做得很纯粹。”厨师脸涨得通红,比得奖还荣耀。
3月下旬,完毕,巡至安徽、湖北。9月19日,芜湖细雨霏霏,铁山宾馆的大餐厅正为一百余名员工供餐,木桌无布,凳子不齐。原本被安排在小餐室,他却固执到大厅。“人多热烈,吃得下饭。”一句话,把服务员吓出盗汗:台布没铺,象牙筷刚摆。张治中再度提示,服务员急速撤筷改竹。自取木勺当饭勺,盛满一碗,坐下便吃。厨师献上一罐自腌灯笼椒,他尝了一口笑说:“外大内空,不算辣,咱们湖南的小,可辣得很。”一句俚语逗得满厅人放松下来,严重气氛顿消。
用餐完毕,把杯盏摆回原位,叮咛把剩菜端给夜班工人。保镳记载菜名:酱烧鲫鱼、清炖冬瓜、青椒煎蛋、盐水毛豆,一道紫菜蛋汤。不折不扣的“四菜一汤”。同行的罗瑞卿后来回想,那晚大厅台布只一张白布,因潮气发黄,主席也没介意。
象牙筷的故事并非末节。1940年代在陕西腰鼓坪,部队缺盐,保镳把竹筷煮盐水又晒干重复使用;1950年代初,湖南家园木匠传闻首领习气竹筷,用黄羊木赶制了两百双寄京;1976年清点遗物,除了略显发黑的黄羊木筷,再无金银玉角。工作人员慨叹:首领用餐,奢华不过一双筷,却把奢侈和节省的埋没画得清楚。
有人问,象牙筷究竟易清洗、耐水、不易霉,为何坚拒?答案并不奥妙:对普通百姓而言,象牙太远、竹筷最近。用竹筷,既是习气,也是一把标尺,不时提示干部端起的是谁家的饭碗。张治中那句“试毒”听似打趣,却暗合旧朝宫殿的繁琐,而把距大众最远的象牙筷推回柜里,只为守住开国时的初心。
前史翻页,餐桌单调的两端忙仍旧撒播在乡野饭店。竹筷易断,却最朴素;象牙光亮,却最悠远。这比照,像是一堂无声的课。